歡喜

你不是異類,你是萬中挑一。

  顾先生变成了一个不愿意讲晚安的人。

    或许就是从某天深夜的失眠开始,他点开朋友圈,给所有十分钟以内的动态下面都评了句“晚安”,就只剩空空的等待。

  或许他在某天跟三五个朋友聊天疲倦了,给每个人都说了声晚安,忽然就有点厌恶这样形式的结束语,他不想再跟每个人都安安安,好像他们的关系真的很亲昵,谁知道好几个他都想不起他们的样子了。

    毕竟真是太久不碰面。

    几年前的顾先生还不是这样容易厌倦的人。

   他的生活简单喜悦,对爱的人诚恳认真。每天跟这个人隔着屏幕早安,午安,晚安,觉得这样,就能弥补自己不在身边的遗憾。

  后来,他们热络的腻在一起,却因为生活习惯的差异很快就分开。自那以后,顾先生就单身了,算起来,不过也才三年多。

  长不长,久不久的三年多。

  但是后来,顾先生遇见了一个姑娘。

  莫名其妙的一阵子下来,屏幕那边的姑娘就成了顾先生的晚安小姐。

  之所以这样称呼。是因为姑娘每天都睡得很晚,往往介于凌晨一两点之间,甚至更晚。

  于是顾先生总是在一段简单的问候或者长聊后,轻声道别讲句晚安,然后看着晚安小姐跟他说:晚安好梦。

  这四个字像是充满魔力一样,让顾先生在寂寞的夜里不再寂寞,就好像无论多晚,都有人为他亮起房间的一盏灯,等着他的归来。

  而他每晚就等一句安。

 其实不止这些,还有晚安小姐每晚睡前都会在空间再发一遍晚安。

 有时是她今天在书里看的话,有时什么也不说就是摆张图片,有时分享一首音乐或一篇文章,有时手写一段话,还有很多个有时,但固定不变的是她总会在所有的有时后面加上一句晚安。后缀可能是晚安世界,晚安列表,晚安我爱的人,晚安大家等等。

 顾先生看到这些,常常在想到底是怎样的姑娘能这么坚持的每天道晚安。

  然而他们在熟络期过后,交流不再频繁,火花渐渐淡去。已经习惯晚安小姐问候的顾先生,每天还会有的没的聊上几句,道完晚安再睡去。

  记得有次顾先生失眠,虽然思绪混乱,但头脑还是清醒,那一刻,他觉得他好像爱上了晚安小姐。

  可他不确定这是不是爱。他只是想尽量能多知道一些关于晚安小姐的故事。

     他想知道她每天开心么?为什么睡得这么晚?第二天几点起床上班?谈恋爱了吗?一个人住还是和朋友同租?用什么牌子的洗发水?身上会有他喜欢的味道吗?她的城市是否经常落大雨,在夏天她总是备一把伞出门吗?她过去的感情是怎样,她又是怎样看他的?

   顾先生的疑问一旦多起来,最大的困惑还是他自己。

  然而,内敛的顾先生才不会这么轻易就露出马脚,他想了想问晚安小姐:“你为什么总是这么晚睡,这么喜欢说晚安。”

   晚安小姐回的很快,可能是很多认识她不久的人都会这样问她,她的心里已有了回答的模板。

  “就是喜欢说晚安呀。每个能一起聊天到深夜的人,想必一句晚安,可以让他们睡得更安稳吧。”

  顾先生忽然觉得晚安小姐应该很没有安全感,她用善良的方式来伪装着自己的脆弱。

 
     “那你应该没有男朋友吧,我要是你男朋友,看你每晚跟那么多人说晚安,可是会小小不爽啊。”顾先生说。

    “不知道算不算有,有没有也不重要,每晚还是自己一个人睡,生病时还是只有自己一个人去医院,就是再疲惫,也得自己扛着。”

  顾先生面对晚安小姐的这句话,有点不知所措。该回她什么好,要是可以和她见见面,和她面对面坐着聊聊天,兴许她就不会觉得孤单吧。

   不过从语气推断,晚安小姐应该是有男朋友的,只是不在她身边,或忙于工作,没法经常陪伴她。顾先生想,那还是不要过多打扰了好。

    这时,晚安小姐又发来消息:“其实我心态很好的,每晚说说晚安,也是种鼓励自己的方式。对这座城市,对这个世界有时说句晚安,就好像他们真的用爱把我包围着,我能感受城市心脏的跳动,世界待我的温柔,他们也是存在的个体,沉默不语,却能听懂我每个心事。”

   语言笨拙的顾先生理解晚安小姐,却无法打出他满意的回复,无奈中只有匆忙说了晚安,躺在床上翻来覆去。

   他在揣摩晚安小姐的一切。

   她每晚亮着床头的灯,抱着玩偶,拿着手机和跟她一样寂寞的人聊天,大部分应该是和他一样的陌生人,没有在现实里见面的机会,索性讲些不敢告诉挚友亲人的真心话,聊完说句晚安,对别人,同样是对自己。

  有天顾先生因为工作实在太困,很早就睡着了。第二天醒来他收到晚安小姐的语音:“你睡了吗?要是睡了,那就晚安。”

  这是顾先生第一次听见晚安小姐的声音,那边很寂静,她的声音有点懒懒的困倦,而语气其实稍有暧昧。可胆小的顾先生只在下意识客气的解释前一天工作劳累的早睡。

  他也不想知道晚安小姐前一晚为何发送这样一条语音给他。是孤独吗?他也很孤独。

   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,那条语音被顾先生收藏了。

 顾先生决定收藏语音时在想,要是以后晚安小姐不再是晚安小姐了,至少还有这条语音,可以让他在寂寞的夜晚重复收听,好像有人等候,有人等他入眠再悄然入睡。

  可惜好日子过的太快,让人来不及多收集些回忆,就成了过去式。

  今天顾先生心情很不好,喝了许多闷酒,给晚安小姐多发了几条消息,他想跟她聊聊,他觉得自己好需要她这个朋友,虽然从来没有见过面,却比在身边的损友们都要懂他,跟她聊天超级舒服。

  可令顾先生失望了。

 他看着手机的时钟过了凌晨两点钟,四个小时前的消息晚安小姐还没有回复,他想估计等不到她的晚安啦。

  几分醉意里夹杂着多分困意的顾先生就抱着手机睡着了。

 醒来第一件事打开手机,什么都没有。但空间里晚安小姐发了一段关于早安的话。顾先生终于明白昨晚他没有收到回复的原因。

 晚安小姐在英国留学的男朋友回到她在的城市里,她昨晚有了陪伴自然不需要再陪伴别人,也不用自我鼓励和自我催眠自己相信未来的光明。

  对于顾先生长串的留言,晚安小姐寥寥几个加油就敷衍的回复了。

  自然是明白人的顾先生,不再找晚安小姐聊天,晚安小姐也很少再发晚安,她的生活内容重新因为一个人的存在而变得色彩斑斓,离顾先生的世界越来越远。

  不再拥有晚安小姐的顾先生回归寂寞,偶尔还会听起晚安小姐的那条语音,有时错觉的以为那只是场关于晚安的梦,梦醒了寂寞依旧在。

  可不同以往的是,顾先生不再说晚安了。

  伴随着不再说晚安的,还有顾先生不再说好梦。做梦是件令人讨厌烦恼的事,为什么要是好梦,梦再好,整夜心思的躁动只会让第二天的自己更疲惫。

  从此,顾先生只会说“早点睡,愿你无梦。”

  他的朋友开始有些奇怪,后来也慢慢习惯了顾先生这特别的晚安语。

  现在顾先生想,会不会有天他会碰见一个不晚安小姐。

  他跟她聊天,久之,祈求整夜的聊天能换来她的一句晚安。因为那时的他已经不可自拔的爱上了她。

 爱上一个姑娘,才要郑重其事的跟她讲晚安,这两个字包含着他满满的爱,他希望她能好眠。

 但是要是跟每个人都晚安,对爱的人也说,那晚安就没有任何意义。

 要不然跟所有的人都说,但对爱的人有自己独属的道晚安方式。要不然跟所有的人都不说,只对爱的人说。

 这么奇妙的两个字,应该有三个字的释义,只有对爱的人保留,晚安才是一句甜言蜜语。

听的人,说的人,都欢喜。

这也许就是顾先生遇到晚安小姐最大的收获。

从此,他成了不爱说晚安的顾先生。

从此,他成了只对爱人说晚安的顾先生。

   

顾先生突然想起了醉酒的那夜他睡前迷迷糊糊的低语,

他说,

晚安,

不再属于我的晚安小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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